云逍走到那台蒸汽印染设备跟前，伸手拍了拍还带着余温的铸铁外壳，回头道："方以智。"

开山大弟子方以智正站在人群里，听见师父叫自己，赶紧挤上前来："弟子在。"

"跟大伙儿讲讲，这玩意儿新在哪儿，好在哪儿。"

"谨遵师命！"

方以智应了一声，转身站到设备前头，冲助手打了个手势。

助手麻利地拧开阀门，蒸汽"呲"一声涌进染缸，水面立马翻腾起来，白雾顺着缸沿往外冒。

"诸位请看！"

方以智抬手往设备上一指。

"这套蒸汽印染，说穿了就三样本事，每一样都能彻底解决老染坊的弊端。"

方以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样，恒温染色。"

"诸位都知道，以前染布全靠柴火烧水，火大了水沸腾，染料全废了。火小了，又上不了色，还得添柴重烧。"

“温度忽高忽低，染一匹布得三个时辰，染出来还容易花斑、色差。”

方以智拍了拍染缸面露得色："这机器，却不一样。"

“蒸汽加热，温度分毫不差，配上机械搅拌，染料在水里匀得很，一个时辰就能染好一匹，且色泽均匀。”

说话间，助手把一块刚染好的宝蓝色绸缎从缸里捞出来，往清水盆里一扔，又拎起来用力抖了几下。

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布料颜色半点没花。

助手又拿了皂角水，当着众人的面使劲搓洗那块绸缎。

搓了好一会儿，布料还是那个色儿，一点没褪。

那些个印染坊的坊主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纷纷挤上前去，亲手摸了摸那布，又扯着试试韧劲儿。

"好家伙，染布最怕日晒褪色、水洗泛白，这法子全解决了！"

沈宏启盯着那块绸缎，眼睛都发亮："这种货色要是卖到南洋、西洋去，每匹至少多赚三成！"

方以智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样，精准调碱！"

他指着旁边那个陶罐："染液的酸碱要是不对，布料不是发脆就是掉色。咱们这纯碱调配，能将酸碱精准把控，染出来的布不光颜色牢，还耐穿。"

"第三样……"

方以智指向设备和蒸汽提花机连着的地方：“织染一体！”

"白坯布织好了，直接进染缸，三个熟手就能操持一套设备，一天能出十匹高档绸缎，顶得上二十个顶尖染工忙活一整天！"

人群中懂行的，听了这话顿时骇然变色。

方以智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是压根儿没碰过染布的流民，培训半个月就能上手。"

全场再次骚动起来。

沈宏启呼吸都粗了，眼睛里满是贪婪。

站在另一边的芜湖染坊主颜德润等人，脸色却白得跟纸似的。

他们太清楚，这玩意儿会给印染行带来怎样的冲击。

要是大规模推广开，芜湖那些靠手艺吃饭的老匠人，还能有什么活路？

"浦东印染厂想出重金买断，是瞅准了这里头的利。不过，利这东西，有公有私，有长有短。"

云逍看向沈宏启："你要是独家垄断，短期内能赚得盆满钵满，可芜湖十几万人就得丢了生计。"

“到时候民怨沸腾，产业失衡，朝廷能坐视不管？你赚那点钱，能大过民生社稷？这就叫贪短利忘大义！”

沈宏启脸色一僵，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云逍又转向颜德润等人，"诸位想买生产线救命，可你们只想着把机器搬回芜湖，照老法子经营，这还是在走老路。"

“传统染坊规模小、散乱，就算有了机器，优势能保持多久？说到底，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颜德润等人无不苦笑，眼里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一下子就灭了。

一个年轻的坊主忍不住悲声道："国师的意思，是让我们等死？"

"等死？"

云逍摇摇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朝廷制定的《江南产业转型规划》，核心八字：民生为本，产业多元。什么时候说过，要工匠们等死了？"

"新式印染必须推广，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但推广的法子，绝不是一家垄断，也不是简单卖机器！"

云逍看向孙传庭："孙尚书。"

孙传庭早就准备好了，上前一步，朗声道："根据朝廷规划，南京户部将牵头整合江南印染业，具体措施有四！"

"其一，新式设备，由昆山工厂统一制造，生产方需向西山岛缴专利费，按产能有序供应。优先保障芜湖等传统印染重镇的转型商号！"

芜湖的印染商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二，鼓励浦东、芜湖等地，拿资本、技术、场地、人工入股，组建区域印染工场。"

“统一技术标准，共享蒸汽动力，分工协作。浦东专攻高端绸缎，芜湖凭老手艺做套染、纹样设计，各干各的强项，别窝里斗！”

这下子芜湖的人全都振奋了起来，浦东的商人却是有些沮丧。

按照他们的盘算，是要借助机械和管理的优势，一举将芜湖印染行干掉，进而垄断大明的印染行业。

等到一家独大的时候，想卖多高的价，就卖多高的价。

"其三，办印染学堂，老经验配新技术，才能真正发扬光大！"

"最后，完成转型的工坊，朝廷给三年税收减免，还有低息贷款。产品出口外洋，另有补贴。"

“但有一条死规矩：所有工场必须守法，保障雇工权益。克扣工钱、压榨工匠的，永久取消合作资格！”

孙传庭将四条措施说完，全场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宏启等浦东商人只能无奈地叹息，独家暴利是没指望了。

颜德润他们差点喜极而泣，绝处逢生啊！

国师简直就是芜湖印染行的再生父母！

云逍看向刘宗周，笑了笑："先生觉得如何？"

刘宗周肃然拱手："大禹治水，不在堵而在疏。国师今日之举，不只在兴产业，更在治人心、顺天下大势，老夫敬服！"

孺子可教也……云逍心情大好，能让花岗岩一样坚固的老顽固开窍，不容易啊！

芜湖知府李维新见机不可失，上前躬身道：“还望国师大人为芜湖钢坊，指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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