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雷先生是第二个来到破裂的边境的人。

第一个通过这里的是巫庭鹤，哈雷先生感觉到了他的灵气，看来这个老家伙已经先去“那边”了。

可惜，这个老东西，是个很不错的酒友来着。哈雷先生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下来时的路——

【巧儿呀，为夫在你身边窝囊了一辈子，也没干成过什么事儿……】黑色的巨蟾晃了晃身子，慢慢爬向了缺口的方向。

【唯一的成就，就是把小青他们带大，又教了他们点儿本事。嘿嘿，说实话，我这两下子呀，还真就不好意思拿出来说——也是多亏那几个孩子天赋好，结果把我捧到了一个不应该到达的高度。】

黑色的巨蟾爬得很慢，他有些舍不得过往的生活。可惜，他没得选择了，如果自己不做，无论“那边”的皇帝是否会降下惩罚，三界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搞不好，三界也会被龙气所污染——哈雷先生精通阵法，他知道龙气中散发出来的那股子不祥的气息。

龙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那边”的皇帝也不会将两边隔开了——通过司马钰讲述过的、关于“那边”的事情，哈雷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三界并非是牢笼，而是从牢笼中隔离出来的、能够继续走向未来的一条路。从两边的文明程度就能看得出来，“那边”的时间明显要长于三界数倍，可文明程度仍旧停留在很古老的阶段。

一个文明，任何文明想要向前进步，无非也就是内忧外患。内忧带来改革，外患带来竞争，二者同时作用于一个文明，这个文明才会迈向未来。

而“那边”的文明停滞了。

真龙之力让所有内忧都不足为虑，外患也完全被吞并消失，这对一个文明来说并非是好事，反而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人类也好，野兽也罢，所有前进的路上，都是由残酷的竞争和满地的尸骸铺就的。

没有尸骸，就没有未来。

这就是历史的真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旦龙气进入三界，至高无上的力量必然会带来永恒的争斗与统治，最终结果就是变得和“那边”一样，被一位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皇帝所统治。

而且从司马钰的叙述中，哈雷先生也察觉到龙气的诅咒不仅是这些，还会主动排斥一切“外来”的因素，比如龙可以穿梭两界，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无法将这边的发达科技带回去，顶多也就能带过去一些基础的物品。

如果说无内忧和外患是龙之力带来的负面影响的话，那么这条就真的算是一种“诅咒”了。

龙，将“那边”的一切全都停滞了，秘密的皇帝统治着囚笼，再拼命地给人类的文明开辟出一个新的未来，那便是如今的三界。

想来，“那边”的皇帝也是不想边境被破坏吧——巫庭鹤这个老东西，痴情是真的痴情，没脑子也是真的没脑子。哈雷先生心中又骂了老友一顿，他已经爬到了破碎的边境，感受着对面传来的、腐朽而古老的气息，黑色巨蟾再次叹了口气。

【再见了，巧儿，还有小青、小雅、小水……为师的九岭山呀，就交给你们了。】

仿佛念叨家常一般的话说完，哈雷先生抬起头，脚下的压龙大阵再现——就像他估计的那样，压龙大阵对“那边”能量的入侵有效，再怎么说“那边”也是龙的故乡，自己的压龙大阵中妖气的流向，刚好和对面的能量流动方式相反。

没想到自己为了隔绝老婆龙气而研究出来的大阵，最后会用在了这个地方。

压龙大阵疯狂抽取着哈雷先生的妖气，如果对手是半龙，或者是单个的真龙，压龙大阵还能暂时压制一二。但现在要面对的，是如海啸般涌入的龙气，大阵为了对抗，只能疯狂地从哈雷先生那里抽取妖气。感受着体内妖气快速流失，哈雷先生伏在阵法中心——他不知道自己能够撑多久，大不了拼上自己全部的修为，就算搭上这条老命，也要将缺口堵上。

可龙气实在是太庞大了，哈雷先生的妖气很快就见了底，压龙大阵的边缘也有了崩溃的迹象。见状，哈雷先生轻轻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太自大了。

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堵上缺口，好像真的不太现实。

忽然，就在哈雷先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另一股狂野的妖气注入了压龙大阵之中。妖气冰冷而沉重，好似无人踏足的洞穴中、冰冻了万年的寒冰一般。

【试试看吧，我不确定能撑多久。】余冕披着鬼仙的长袍走到了阵法中，与此同时，崩溃的大阵边缘重新开始修复，压龙大阵的力量又将龙气的入侵拦下，双方再次陷入僵持的阶段，【有没有办法堵上它？】

【余先生……】哈雷先生感激地看了余冕一眼，他没想到余冕会来帮他。

【为了小钰而已，我欠那丫头的。】余冕没有说什么，而是渐渐化形为老鼍，将哈雷先生和他脚下的阵法背在了身上，【没有小钰，恐怕我会在锁妖林中永远被囚禁着。我估计……没人会信任我这种怪物吧，毕竟，在人类的眼中，我长得还挺吓人的。】

【多谢。】哈雷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移动着臃肿的身躯爬向了缺口，【如今想要堵住缺口，就只有一个方法——】

余冕沉默了，他猜到了哈雷先生要做什么：【……这只能解一时之急。】

【小青他们都很有天赋的。】哈雷先生望着模糊的边境，往日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从收留一条还不到二尺长的竹叶青，到捡回刚会化形的小灰熊，再到一条还没成年的白色大蚺——那些孩子们啊，都比自己有出息，将来肯定会想到办法的，【只要我能暂时撑住，他们就有未来。而未来……是充满着无限可能的。】

【……三界会永远铭记你的牺牲。】余冕此时对背上的这只黑色巨蟾只有敬佩之情——哈雷先生的做法是以身作障，用他妖怪的身体来堵住缺口。只要他还活着，就能为临时的屏障提供源源不断的妖气。

——只要能暂时堵上，并通过妖气引导对面龙气的流向，到时候哈雷先生的消耗就会减小许多。

不过代价就是，哈雷先生将永远都无法离开。

这面由压龙大阵组成的壁障，就是他永恒的囚笼。

【送我一程吧，余先生，我自己恐怕无法完成第一步。】哈雷先生已经下定了决心。

【义不容辞。】余冕的爪子陷入了仙界的土地，狂野的妖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全数注入到压龙大阵之中。眼看着缺口逐渐合拢，两头大妖的心也渐渐放下了一些。可就在他们松口气的时候，缺口的裂纹忽然又扩大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难道还有人在用巫庭鹤留下来的阵法持续破坏边境？！】余冕大吃一惊，裂纹呼吸间扩大了一倍，他们的妖气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不可能，已经没必要这样做了。】哈雷先生也奇怪为何裂纹会忽然扩大，【巫庭鹤已经离开了三界，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一个身材有些娇小的身影从“那边”走了过来。从外表上看，那是一名少女，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几岁左右，样貌还带着些许稚嫩。可她半睁的双眸中，却透露着一股子危险的杀意。

——这种杀意并非是针对谁，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质。只要和她对视，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心跳加速，并从灵魂深处体会到一种古老的恐惧。少女左右看了看，立刻发现了体型巨大的余冕和他背上的哈雷先生。

“……有两下子，能撑这么久。”少女慢慢走了过来，抬起玉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遮住了仙界刺眼的阳光，朝着哈雷先生喊道，“喂！大蛤蟆！把你的阵法往东边挪一点！我去补西面的！”

哈雷先生低头和余冕对视了一眼——他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哦对我忘了，咳哼……”少女回忆了一下，试了几个发音之后，再次对两个大妖说道，“这回能听懂了？！”

【阁下是……】哈雷先生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来头，不过看上去好像很危险的样子——在他和余冕的眼中，眼前这位柔弱娇小的姑娘，就好像是压在自己脖子上的锋利刀刃一样，稍有差池，他们就会立刻死于非命。

两个大妖都活了几千上万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危险成这样的生灵。

——应该是生灵吧，大概……

“罗鸠儿——算了这不重要。”少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重新说了一遍诉求，“听明白了么？听明白了就照做！修这个大洞很困难的！再不快点儿就更麻烦了！”

哈雷先生和余冕心说你要是不过来可能早就堵上了——不过他们可没敢直接说出来，野兽的本能让他们明白这少女看上去柔弱，实际上指不定是什么狠角色，能别招惹就别招惹吧。

按照少女的意思，余冕横着身体向东边挪了些许，也多亏他身躯庞大，稍微挪一下就是很远的距离。一直到少女说可以了，他才停止了移动。

“真是的，一个个就知道给本王找麻烦……”少女嘟囔了一句，随后用力跺了一下脚，娇小身躯周围的空气忽然开始扭曲，紧接着一个巨大贝壳的幻影忽然出现。两扇贝壳猛地合在一起，将少女的身影完全遮蔽。下一刻，贝壳慢慢张开，一头前所未见的野兽从中慢慢昂起头来——

神秘，强悍，高傲自赏。哪怕在龙族之中，蜃龙是一种强大而诡秘的龙族。这些神龙极少以真面目示人，而是偏好保持以低调的鸟类，贝类甚至是龙珠的形态存在。在它们的真实形态下，蜃龙就拥有巨大无匹的蛟形身躯，覆盖着金绿色的龙鳞。在这种形态下的蜃龙从不保持静止，它们喜爱不断地飘摇盘旋，形成令观者眼花缭乱的一团闪光和各种错综复杂的花样。

识别蜃龙有很多种方法，其中一种就是观察其鳞片——

蜃龙的鳞片有一半都是逆着生长的，好似贝壳上下的两个方向一样。

这是某本古籍上记载的、关于“蜃龙”这种传说中生物的描述。如今见到了本尊，哈雷先生和余冕忽然感觉三界的记载好像完全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美丽的生物。

她的鳞片不停变换着颜色，那些颜色组成了一幅幅画卷——有不停厮杀的战场，有庄严肃穆的宫殿，有一望无际的花海，有漆黑无比的深渊——画卷不断变换着，好似这个美丽的生物并没有实体，她本身就是由万千幻影组成的虚影。

其身其形，如蜃。

如果这个虚影没有张口说话，而是一直保持静止的话，哈雷先生和余冕觉得，自己就算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可惜啊……

【看傻了啊？！继续给你们的破阵法提供妖气啊？！等老娘帮你做呢？！老娘是帮你们补墙来的！不是你们亲妈！！】

【……好嘞。】哈雷先生赶紧收回了心思，同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如此美丽的生物，怎么一开口就那么别扭呢……

巨大的反差让哈雷先生和余冕差点儿堵塞了思维，对方也没有因此而停下那张破嘴，而是朝着破碎边境的另一边继续吼着——

【罗裳你个没用的东西！让你补个墙这么费劲儿！除了一天天捯饬你那张老脸还能干点儿什么？！赶紧给我干活！否则大姐怪罪下来，老娘也得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美丽的蜃龙越骂越起劲儿，听得哈雷先生和余冕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两个大妖试过悄悄下个静音术，不过没用——蜃龙的声音完全无视了自己这边的一切妖术，他俩不想听也得听。

算了，忍忍吧——

有人来帮忙，哈雷先生不用自己当墙堵在这里，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至于那些难听的词儿，听两句就听两句吧。

又不会少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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