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结束了呢。”

站在台阶上，与林格一同见证了这场战斗的落幕，格洛莉亚收回视线，扭头对年轻人说道：“你看，我就说了嘛，白夜是不会骗人的。”

说了能赢，那就一定会赢。

她骄傲地仰起脑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林格微微一笑：“恩，我一直都很相信她。”

原本还有些高兴的格洛莉亚听到这句话后，不知怎的，心情竟有些酸涩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想也是，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

林格很奇怪，明明话题是她主动挑起的，为什么现在又感到不快了呢？

“你不高兴吗，格洛莉亚？”他有疑惑便会直接询问，虽然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种做法可能有些不解风情，但确实是年轻人的作风：“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你可以尽管告诉我，我会向你道歉的。”

“没、没有这回事啦！”灰发少女连忙摆手，表示自己绝对不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觉得，大家真的都很信任白夜呢。当然，我也很信任白夜，但那是因为我和她的关系是最特殊的，而且也已经相处了很长的时间，所以信任她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但大家和她相处的时间明明没有那么久吧？却也愿意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她，坚信她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啊，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实际上，我也很为她高兴呢，就是有些奇怪，感觉，感觉，唔……该怎么说呢？“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大概自己也觉得这种情绪很奇怪吧，逐渐涨红了脸。

林格便若有所思起来：“我明白了，你应该是在嫉妒吧？”

“什、什么！？”格洛莉亚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林格居然是如此看待自己的，关键是她竟然觉得年轻人说的很有道理，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就是在嫉妒吗？但究竟是在嫉妒谁呢？是嫉妒白夜明明和大家相处的时间没有那么久，却能够得到大家的信任？还是嫉妒大家明明和白夜相处的时间没有自己那么久，却能够像自己那样去信任她？无论哪一种，好像都有可能，她也都分不清。

或许，二者皆有吧？

人的内心是很复杂的，特别是少女的内心。

林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让格洛莉亚又羞又恼：“干、干嘛啦！你觉得我很好笑吗，林格？就、就算我是有些嫉妒了，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没什么好笑的，恩，没什么好笑的！”

她用确凿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与其说是为了说服林格，倒不如说是为了说服自己。自然，她说的也很有道理，所以，林格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嘲笑她的，何况他的笑声中也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我只是为你感到高兴而已。”他说道：“学会嫉妒是一件好事，难道你不曾这么觉得吗？”

格洛莉亚微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自己能早点学会嫉妒这种情感的话，或许就不用那么依靠白夜了，甚至反过来说也一样，白夜也可以不用那么依赖自己了。嫉妒是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距离的情感，但那也正是人类融入社会的证据，这个世界对人类的要求是很苛刻的，既要他们彼此紧密联系，成为一个集体，也要求他们保持自己的个性，坚持自我。对于前者，往往是爱、幸福、喜悦和共鸣之类的情感在发挥作用；而对于后者，则是悲伤、愤怒、孤独与嫉妒。

因为悲伤互不相通，所以人们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因为对同一件事感到愤怒，所以人们意识到即使身处同一个集体，也会拥有不同的价值观；因为偶尔感到孤独，所以人们才发现并不是拥有亲人和朋友就永远摆脱了人的宿命；因为嫉妒着对方拥有自己所不具备的事物，所以才深深地察觉到彼此之间的差异与不同，有时也为此愧疚，惴惴不安。

某位大作家说过，幸福的家庭个个相似，而不幸的家庭各不相同，或许便蕴含着这般哲理。幸福是建立在集体的概念上，而不幸往往是来自于个体的性格。

如果学会了嫉妒，是否可以说明，自己距离成为人类，又稍微进了一步呢？

格洛莉亚想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虽然很不想承认啦……但或许是这样吧。”

她对年轻人说道：“谢谢你，林格，让我多了一些信心呢。”

林格便问她：“所以，原来其实并没有什么信心吗？”

“也不是这样，我很相信白夜的，所以，只要是她做出来的决定，一定都会支持，也一定会成功。但成功之后又是什么样的呢？变成人类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后就要和白夜分开了吗？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了解彼此了吗？我会有自己的生活、情感与社会关系，而这些都没有必要与白夜分享，这难道就是好事吗？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很迷茫。”

格洛莉亚仰起脑袋，凝望着林威尔市的天空，在雾蒙蒙的世界之外，巨大怪物之间的战斗早已平息，人们不受影响，依旧熙熙攘攘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冷漠地擦肩而过，毫不在乎彼此的存在。如果有一天，很遥远很遥远的某一天，自己和白夜的关系，也将变成这样，只是同一条街上两个漠不关心的行人，那么，成为人类或许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吧？

林格对格洛莉亚的忧郁感同身受，或许是他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也曾有过类似的烦恼。年轻人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想，一切都取决于……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吧？”

格洛莉亚回头看向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人类的生存方式，远比野兽或怪物更复杂。”

林格继续说道：“像凡人一样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说起来很容易，实际上却很困难，一切的关键在于，要自己做出选择。像个普通的少女那样，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在学校中与朋友一起度过轻松的日常生活，那样是很好的；独自一人行走在大地上，没有牵挂，没有负担，偶然抬头仰望夜空，看到漫天繁星时会思念亲人朋友，那样也很好。没有谁可以约束你，没有谁可以指责你，你会比所有人都自由，也更有资格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因为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是你原本就拥有的人生。当然，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如果你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类的话，就一定要记住——“

年轻人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将这句传承自父辈的箴言也教给格洛莉亚，因为它所代表的，尽是一些不甚美好的记忆。可转念一想，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格洛莉亚没什么区别，双方都是从怪物变成人类的，也都是初次学习以人类的方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想必也一定会遭遇相同的挫折与困难吧？既然过去的林格可以记住这句箴言并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牢牢遵守，那么，现在的格洛莉亚又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所以，他还是将它说出口了：“不要伤害他人，也不要伤害自己。”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应该说的话，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和犹豫一再拖延，直到今天才终于说出口了。

“是这样吗？”格洛莉亚表现得很有信心：“好像很简单呢，那我就答应你吧。”

听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很难。但现在，姑且没有必要告诉她吧，毕竟，这也是成为人类之后才能学会和领悟的道理。年轻人看着兴高采烈的少女，忽然说道：“如果——”

“什么？”格洛莉亚没反应过来。

林格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温顺的灰色，让人联想到了那些介于黑白之间的事物，最是虚幻的或许也最为真实：“我是说，如果到了那时候，你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那就让我来帮你吧，格洛莉亚。”

“诶？真的吗！？”

“恩。”

我会先找到你，再带你找到她们的。在无尽广袤的世界上，在错综复杂的时空中，在血脉交织的迷宫里，重新找到白夜，找到圣夏莉雅，找到爱丽丝……找到每一个你多么珍视和喜欢的人，因为她们也都同样珍视和喜欢着你。于是，大家再次聚集起来，建立起新的友情与关系，感受着陌生却又熟悉的温暖，直到你再也不会迷茫，面对这条路上的任何困难与阻碍，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

生为人类的喜悦，是怪物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年轻人温暖的注视让少女有些羞赧，她下意识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灰色的头发却一甩一甩的，犹如尾巴般雀跃地跳动着。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格！”

少女凶巴巴地说道，背对着年轻人的脸上，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笑容：“不许反悔！”


　　(https://www.500shu.org/shu/30336/230174.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